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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话里,都是骗人的


 

 

“哇,你的新钱包是在哪里买的?狼皮的吗?”作为一个不怎么务正业的办公室职员,我经常开开小差。

“这年头,哪还找得到这种狼皮!要说以前,在黑市上倒或许能买到;现在,黑市上都已绝迹!”同事睁大了眼睛,装出一番一无所知的表情,“不过,这人造皮毛倒也确实很像……”

“——你们在说什么?”主任的铁板脸突然出现在我们旁边,温度骤降。主任瞪了我一眼,拿出一张地图,指着其中一点说:“给你个肥差,这座山要爆破建隧道,山上有个疯子,不知道住了多少年,现在在扰乱工作。你去劝导劝导。”

主任的“肥差”?怕是比给穆罕默德讲《金刚经》还难……我又看了一眼指向的山峰,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,无尽往事在我脑海中闪现……

夜深了,一切都归入寂静——但除了这里,此时此刻,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脊上,几个矫健的人影正飞快地闪动,像是在追捕什么东西。他们的行动,专业中也略带生疏。

那时,我也是这个捕猎的队伍中的一员。山上狼满为患,天高皇帝远,国家的野生动物保护政策根本起不了作用。人们都纷纷采用自己的方式,给狼以颜色。但这支队伍的建立,更多的却不是出于为民除害,而是狼皮的巨大利益,这个诱惑,有丰厚的捕猎经验的人很难拒绝。但除了他——

第一眼见到他,我就完全被震慑了。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!蓬乱的头发仿佛林间的杂草,皮肤几经日晒,被赋予了罕有的古木的光泽,而他的眼睛——我们先谈谈狼的眼睛吧,那黑夜中的两盏阴森的灯笼,不得不使人胆颤,但见了他的眼睛,狼却也要退避三舍。他似乎对狼有着某种特殊的仇恨。

每次捕猎,在瓜分狼皮时,他总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漠视,一言不发。但追捕狼时,他却冲在我们的前面,怒吼着,准确地一刀刺中狼的咽喉。随即,他残忍地剖开狼的腹部,掏尽狼的五脏六腑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那一刻,他被血腥充斥。没有人敢靠近他。

不久后,由于一系列原因,我离开了那支队伍。

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,如今,这支队伍的成员,也应早已各奔东西——罢,不过是陈年旧事,不值一提。

我很快到了目的地,徒步只身爬上了山腰。

时间的力量实在是可怕的,绿色,少了,我所能触及的一切都苍白无力,了无生机。

突然,一个人从草丛中一跃,跳到了我的面前,却和我同时愣住了——他的头发如同鸟窝,一些泥土中的草籽甚至发了芽,皮肤几经沧桑,带着那久违的古木的光泽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我永远不会忘记,那永不熄灭的灯!

他永远是如此。只多添了几道伤疤。那不像是野兽的爪子挥舞后的痕迹,却更像是来自人类伟大文明的赠与——累累枪痕,只显出他的肌肉的沧桑。

他静默着,我们互相对视。良久,他终于发话:“跟我来。”

他领我来到一个用狼皮覆盖的巨大墓碑,转向我,道:“捕猎队解散,应是很久之前的事了——请原谅,在这山林中生活,时间的概念已越来越淡。”

他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几十年前,一对年轻的夫妇,带着他们的孩子,在这山上郊游。夜深了。丈夫在帐外生着篝火,妻子抱着孩子,讲着人人皆知的童话。

“……小红帽被狼吃了,在狼的肚子里大呼救命。恰好一个猎人经过,听到了呼救声,他立刻冲进屋中,剖开了狼的肚子,小红帽和她的祖母都得救……”

可惜,她的“了”字并没能说出口。帐外的柴火突然灭了。她紧张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,却毫无回音。

一声幽幽的狼嗥传来。

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急。

她紧紧地抱着孩子,声音颤抖,微微细语。

“还记得——小红帽的故事吗?”她却已泪如雨下,“妈妈要被狼吃掉了,但你不要怕,你一定要逃出去,将来把狼的肚子剖开,把爸爸妈妈都救出去……”

语毕,她毫不迟疑地带着猎枪冲出了帐篷。只听到枪响和撕咬声在血如泉涌的死亡的悲鸣下交织。

搜救队在帐篷五里外发现了她的尸体,被狼咬得遍体鳞伤,她的旁边躺着三具狼的尸体。

她的丈夫,恐已葬身狼腹。

而那孩子呢?没人知道他的去向。

直到捕猎队成立,一位冷血猎人的加入,才使得这个已淡出人们视野的身影回归到人们的心中。

“杀啊,杀尽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牲!把它们的肚子全部剖开,将受害者拯救出来!”

但直到那天,我离开之后不久。

如往常一样,他和捕猎队一同巡逻着。忽然,前方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微微地攒动。“又是一只肥狼。”一个队员说。“看这架势,应该能卖不少钱呢。”

然而他们也很是奇怪。若是常日,这狼应早就感到了威胁,最起码——在他们步步紧逼的时候,它也应多少有所觉察。

但它纹丝不动地躺着,仿佛在享受午夜的清凉,它的身体伴着均匀的呼吸起伏。

他一刀割断了它的喉咙,随即又准备开始他的例行日程,那远离人性的日程。

他的队友们赶来,一同打量着这次的战利品。突然,一个队友大呼:“不——别!”

但是已经晚了。

他熟练地划开了狼的肚皮。

一股寒气自他的头顶向下灌注,他一个踉跄,跌坐在地。

那狼的隆起的腹部,无疑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标志。而那丰满的乳头,也作了最有力的佐证。

可惜,迟了。

腹中胎儿依旧静卧,每分每秒都让人感到寒意四袭。

这天,他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,他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;不仅如此,这个本将诞生的生命再也没有活力了……

童话里,都是骗人的。

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!

绝望如潮水涌来。

第二天,他变卖了所有资产,将捕猎队里所有的狼皮一并收购,冲进树林深处,一个人待了三天三夜。

他回来时,大本营已人去楼空。他的队友都弃他而去。

就在那三天里,他做了那个墓碑,用狼皮覆盖的他痛心疾首的忏悔。

“那不是为了任何人,”他定定地说,“只为我所铸下的罪恶。”

从那以后,他孤独地与这山林为伴,再不离去。

时间被硬生生扯回现在。

“那么,我曾经的队友,”他亲切地说,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是啊,我来这里做什么!

我耸耸肩,转身离去。

我隐约听到他的低语:“能碰上自己的挚友,我也算满足了……”

他用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他与那些狼一同葬在一起,葬在他亲手搭建的墓地。

我终于得以常常拜祭他,带着那份申请停建隧道的议案通过的通知。

我想,这已足够洗却他的罪恶。

至今,我仍可听到那幽幽的狼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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